我的天才女友
[意] 埃莱娜·费兰特
引子 |抹去所有痕迹|
2024-08-09
也知道。我发现,我没有找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,没有一张照片、纸条,或是小礼物。我自己都感到
2024-08-09
这次她夸大了“痕迹”在整体中的比重,在她六十六岁时,现在她不仅仅想自己消失——她还想把过往生活留下的一切都彻底抹去。
童年 |堂·阿奇勒的故事|
2024-08-10
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该做的事情,而我忘记了我出现在那里的原因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:我在那里是因为她在那里。我们慢慢走向那些年我们最害怕的人,我们去探索、审问自己的恐惧。
2024-08-11
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习得的一个责任就是,在别人使我们的生活变得艰难之前,我们不得不使他们的生活更加艰难。
2024-08-12
问题在我母亲身上,我和她的关系不怎么样。我觉得,从我差不多六岁开始,她就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明白:在她的生命中,我是多余的。她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她。
2024-08-12
莉拉对我来说很耀眼,对于其他同学来说她只是很可怕。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,因为校长的缘故——奥利维耶罗老师也是一个因素——莉拉是整个学校,甚至整个城区最遭人恨的女生。
2024-08-12
她的每个动作都说明了一个问题:伤害她是没有用的,无论如何,她会变本加厉地还回来。
2024-08-12
但那个早上最重要的发现,是我们逃避危险的方式,逃避那些我们无法掌控、真实存在的危险。这个方法就是:我不是故意的。
2024-08-13
但在那时候,虽然我的眼里全是泪花,但我学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样后来我非常擅长的本领,就是抑制我的绝望。莉拉用方言问我:
“你不在乎吗?”
2024-08-13
这两种痛苦让我喘不过气来,一个已经发生,就是我失去了玩偶,还有另一种可能的痛苦,就是失去莉拉。
2024-08-14
如果她能把恩佐送给她的东西给我,我觉得那要比收到一件她自己的东西还让我高兴。但她没有给我,我还记得她把那些花楸果带回家,亲自在窗户上钉了一枚钉子,我看她把花楸果挂在上面,我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。
2024-08-15
我们说:发财以后,我们做这个,我们做那个。听起来好像财富就藏在街区的某个角落里,在保险箱里,一打开就会金光闪闪,就等着我们找到它了。
2024-08-15
“假如一个人想一直做庶民,那他的孩子、孙子,都会命若草芥,不值一提。你不要管赛鲁罗了,为你自己考虑吧。”
2024-08-15
我们的时间很多,在这段时间里,我们的家人谁也不会找我们。当我想到自由的美好时,我就会想到这一天的开始。
2024-08-15
我感觉到带路不是我的责任。我们手拉着手,并肩向前走,但对我来说,就像莉拉走在我前面十步一样,她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,该去哪里。我已经习惯于跟着她,我确信她比我强,像在其他方面一样。她知道去的路,来回所需要的时间,还有到海边的路程。我觉得她脑子里已经算计好了,周围的世界永远不会打乱她的计划。
2024-08-16
夏天来了,她开始用一种很难形容的态度对待我。我看得出她很焦虑,和以前一样有攻击性,我很高兴,因为我了解她,同时我也感觉到,在她那种惯用的方式背后隐藏着痛苦,这让我很难受。她很痛苦,我不喜欢她痛苦。我更喜欢那个和我不一样的她,那个不会有焦虑的莉拉。我发现她的脆弱之处,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,这种不舒服暗地里转化成了一种优越感。
青春期 |鞋子的故事|
2024-08-18
在讲述这件事情时,莉拉说那种感觉就是“界限消失”,那一次她感觉非常明显,但那不是第一次。比如说,她之前经常有一种感觉,就是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,一个人、一样东西、一个数字或者一个音节,会打破原来的界限,改变形状。
2024-08-19
我越说,越是尴尬地发现,我正在把莉拉最近的爱好变成了自己的爱好。卡梅拉漫不经心地听我说话,然后她说她该走了。她和我不一样,尽管她也在模仿莉拉,但她还是紧紧抓住那几样自己喜爱的东西:照片小说和爱情。
2024-08-20
我嘀咕了一句:“和别人交谈很好啊!”
“是的,但只有在有人能回应你的话时。”
我觉得胸口一阵惊喜,这么美妙的一个句子里,是不是含有某种请求?她是不是在告诉我,她只想和我说话,因为我不会对她说的所有话都信以为真,而是会作出回应?她是在告诉我,只有我能跟得上她的思维?
2024-08-20
谈论这些事情时,我们十二岁,走在城区滚烫的街道上,四处都是灰尘和苍蝇,那是经过这里的卡车留下的。我们就像两个老太太一样,在总结自己充满失望的人生。我们手拉着手,没有人能理解我们,只有我们相互了解。
2024-08-21
她想要改变现状,还是同样的话题:我们应该从穷人变成富人,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切。我跟她提了一下我们之前的计划:要像《小妇人》的作者,靠写小说发财。我还停留在这一步,还是很上心,还为了这个目标在学拉丁语。我内心深处相信,虽然她现在不再上学,尽管她专注于做鞋,但她在费拉罗老师的流动图书馆借阅了那么多书,是想和我一起写一本小说,赚很多钱。听到我的话,她耸了耸肩,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她对《小妇人》的想法已经变了,跟我解释说,现在要变得真正有钱,需要做生意。
2024-08-21
我很迷惑地看着她,我们只有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,我们不懂法律、正义还有国家机构。我们只是在模仿从小看到和听到的,但我们从来都不肯定:难道正义不是靠斗殴获取的吗?佩卢索不是把堂·阿奇勒杀死了吗?回到家里,我意识到她最后说的那些话证明她很在乎我,这让我感觉到很幸福。
2024-08-22
我还发现一个以前住在这个城区的人——就住在我们这栋楼的对面,他出版了一本书。最后这件事证明莉拉说得对,出版书的这种事情有可能也会发生在我们身上。虽然她已经放弃了,但我呢?我可能会自己写一本书,就像萨拉托雷那样,说不定呢?假如事情顺利的话,我可能会在莉拉做出她的鞋子、建立她的鞋厂之前变成有钱人。
2024-08-23
莉拉小心翼翼地问了我关于高中的事情,我知道的很少,就夸大其词地告诉她我所知道的一切。我希望能激起她的好奇心,让她渴望了解我在外面的生活,让她也介入我的体验,让她也感觉到,她正在失去我的一部分,就像我担心失去她一样。我走在靠路的一边,她走在另一边。我说话时,她听得很认真。
2024-08-24 但他向我坦白说,他更喜欢之前的老火车站,因为比较有感情。那有什么办法呢,那不勒斯一直都是这样:分割,打碎又重建,钱就流动起来,创造劳动的机会。
2024-08-24
我想,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,我觉得很脆弱,任何东西都会伤害我。我用所有时间去跟随她,到头来却发现是她在跟随我。无论是我跟着她,还是她跟着我,我都觉得自己比不上她,但离开她我又做不到,之后,我会回过头来找她。
2024-08-24
她向我展示出:她不仅仅可以用语言伤人,还会毫不犹豫地割破一个人的喉咙,在今天看来,她的那种魄力也不容忽视。
2024-08-25
开学的时候,我一方面觉得很难过,因为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时间和莉拉在一起;另一方面我希望从那个世界中脱离出来、那个罪行累累的世界,还有那些我认识的人,我爱的人:莉拉、帕斯卡莱、里诺,所有人,血管里流淌着怯懦和顺从的人们。
2024-08-26
最后的结果可能是:她忙于鞋子的事情,专注于研究我们生活的这个可怕世界的历史,加上交男朋友,她不再会有时间给我。
2024-08-26
最后她笑了起来,用很庄重的语气发誓说:“我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,永远也不会写任何诗。”
2024-08-27
他想要做的事情可以总结为:我知道,我父亲过去是那样的,但现在我是我,我们是我们,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。总之,他想让整个城区的人都明白,他不是堂·阿奇勒,佩卢索的家人也不是之前杀死他父亲的那个木匠。
2024-08-28
莉拉想象、看到和听到的情景就好像是真的:她哥哥在破碎,里诺在她眼里失去了本来的面貌。那是她一直记得的面貌——一个慷慨、诚实的小伙子,脸上的轮廓看起来让人很放心,她从记事起就喜爱的那张面孔,他曾经逗她乐、帮助她、保护她。但在那里,在寒风和猛烈的爆炸声当中,在弥漫的刺鼻的硫磺味中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破了她哥哥的身体结构,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那么大,以至于他的形状和轮廓破裂开来,露出了本来的面目。
2024-08-29
现在他站在那里,在一个美丽的春日,眼泪几乎要涌出来,他在恳求她,他说假如她拒绝了,那他的生命就没有任何意义了。要说出自己的情感,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啊!莉拉小心翼翼,她没有一口回绝,但还是找到了拒绝他的方法。她说她也很爱帕斯卡莱,但不像爱一个男朋友那样。
2024-08-30
我真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这种情景。里诺和帕斯卡莱这时候站起来还手,他们开始和对手厮打。我觉得他们变得很陌生,仇恨彻底改变了他们的样子。
2024-09-01
当船离开码头,我觉得既惊喜又幸福。我第一次离家出行,在海上旅行。我母亲肥胖的身体、我们居住的城区,还有莉拉的事情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2024-09-02
我体会到后来在我的生命里多次出现的感觉:新事物带来的欣喜。一切都让我很欢喜:早上很早起床,准备早餐,摆好桌子,在巴拉诺镇上散步,上坡下坡,去玛隆蒂海滩,回来躺在太阳底下看书,在水里游泳,又回来读书。
2024-09-03
出于虚荣,他会做伤害任何人的事情,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要承担责任。他确信他能让所有人幸福,相信自己会被原谅。他每个礼拜天都会去做弥撒,他非常关心几个孩子,也很在意我母亲,但他不断背叛她。他是一个伪君子,这让我觉得很恶心。
2024-09-04
然而,极有可能,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干什么。她就是这样,会打破平衡,就是为了看到有没有另一种方式可以重新恢复平衡。
2024-09-06
这些想象完全褪色了,也许现在对我们来说:金钱就像水泥,可以加固我的生命,可以防止我们的生命和我们最亲爱的人一起溃散,这种感觉越来越强了。但财富最根本的特征已经开始慢慢具体化了,成为每天的生活,成为生意和洽谈。
2024-09-07
我把不同时期的不同事件联系起来,然后找出这些事情之间相似和差异。我喜欢找出事件之间的联系,尤其是关于我和莉拉的事。那段时间里,这成了我每天都考虑的事情:我在伊斯基亚过得很好,而同一段时间,莉拉在这个破败的城区过得很糟糕;离开伊斯基亚岛屿让我很痛苦,她现在却越来越幸福。这些幸福和痛苦的程度都一样,就好像因为某种邪恶的魔法,一个人的痛苦会转化成另一个人的欢乐,或者正好相反。
2024-09-08
我缺少的东西,她有;或者她缺少的东西,我有。在金钱方面,我的感觉很强烈。在那种持续改变角色的过程中,有时是愉快的,有时是痛苦的,这让我们谁也离不开谁。
2024-09-09
我为自己感到脸红,我们的命运分道扬镳,我再也没办法勾勒出一张使之相连的图纸。那个日子非常具体,会让我们的生活差异越来越大,鸿沟越来越深,最糟糕的是,她的命运要比我的好得多。
2024-09-09
最后,老师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的话:“赛鲁罗小时候头脑的聪慧没有找到出口,格雷科,最后她的美都展现在脸蛋和胸上,还有大腿和屁股上——那些美在这些地方都会昙花一现,就像从来没拥有过一样。”
2024-09-10
“你爱斯特凡诺吗?”
她很严肃地说:
“非常爱。”
“要比爱你的父母,爱里诺更多吗?”
“我爱他超过所有人,但我更爱你。”
“你在开玩笑吗?”
2024-09-11
我把我从学校学到的修辞技艺运用到了这里,办法就是:每一次当你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时,你要在前言部分长篇大论,要用一种非常确信的声音分析问题,就好像自己知道结论一样。我开始说——用普通话——我非常喜欢皮诺奇娅和她母亲选中的款式,我没有直接赞美那些款式有多美,只是分析那些款式多么适合莉拉的身材。在我陈述这些时,就好像在课堂上对着老师说话,我感觉母女二人开始对我充满好感和认可。我随便选了一个款式,真的是很随便地拿了一件,但避免拿到莉拉看中的款式。然后,我很简单地向她们展示,我手上拿的这个款式,既有母女俩选中的那些款式的优点,也有我的朋友莉拉看中的款式的优点。这时候,裁缝和那对母女俩都赞同我的看法,莉拉只是眯着眼睛,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恢复到之前的神情,说她也同意我的看法。
2024-09-12
她最专注的事情是:一次性确立她未来的生活,她想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生活在自己家里,让小姑子和婆婆插不上嘴。但那不是通常的那种婆婆、媳妇和小姑的矛盾。我有一种感觉,她通过利用我、通过对斯特凡诺的操纵,试图在她所处的牢笼内寻找一条出路,但那时候还没有找到。
2024-09-12
她的笔迹给我一种感觉:就好像我从自己身上逃开了,现在奔跑在自己前面一百米的地方,充满了能量,非常和谐,是落在后面的那个我所不具有的力量和协调。
2024-09-13
她静静地听我说话,很明显,她想让我帮助她恢复平静,她慢慢平静下来了。我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,斯特凡诺的做法向她展示出了他的另一面、让她无法认清的一面,她觉得这比里诺的疯狂还要可怕。
2024-09-14
我和那些孩子一起长大,我觉得他们的做法非常正常,他们充满暴力的语言也属于我的世界,但我的日常生活却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。已经有六年了,我所经历的生活是他们所不了解的,我在这条道路上一帆风顺,所向无敌。和他们在一起,我平时学的东西一点也用不上,我必须克制自己、降低我自己来适应他们。
2024-09-15
待在她身边,我看着她的愤怒,她蛮横的做法,我想她真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前后矛盾。她本来不想让我上学,但我已经上学了,她就认为我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那帮孩子中最出色的,她就认定,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能和他们坐在一起。
2024-09-15
我很快就感到,他谈论的事情都是围绕一条主线进行的,他的每句话都围绕着一个核心:要拒绝那些晦涩的句子,需要明确地指出问题,提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,然后介入。
2024-09-15
爱情和利益,肉食店和制鞋厂,老楼房和新楼房。我就像他们一样吗?我还像他们一样吗?
2024-09-15
我想和尼诺说话,为了避免自己跑去和安东尼奥讲和,满脸泪水地对他说:“是的,你说得有道理,我不知道自己是谁,想要什么,我利用你,然后甩开你,这不是我的错,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,原谅我吧!”我需要尼诺,需要他把我拉入他了解的事情之中、进入他的世界,认为我是他的同类,因此我几乎是抢下了他的话头。
2024-09-15
我认为,如果我能发表那篇文章,我的名字变成铅字,那代表着我最终能改变自己的命运,我的刻苦一定能提升我自己,那代表着奥利维耶罗老师说得对,她要把我推向前方,让我放弃莉拉。